六百年前的一个秋天，年逾七十的黄公望画成《天池石壁图》。

和生来“醉眼看山百自由”的师父、师母不同，赵孟頫的弟子黄公望，曾热望于做官而不得。

他的醉眼看山百自由，一直要到他人生的晚年，才珊珊来到。

无望的小吏

黄公望比赵孟頫小十五岁。

南宋灭亡的时候，黄公望11岁，是个小读书郎。

元朝廷觉得科举没有多大意思，考了能怎样呢？瞧，考科举出来的金人打不过我们，考科举出来的宋人也打不过我们，停了停了……于是早三十年，试了一次“戊戌选试”以后，便不肯再试。那还是黄公望出生前二十多年的事。

南宋亡了，科举没了，书还是要读的。

读出来做刀笔吏、做蒙古色目官员的幕僚，做生意、做工匠。

于是24岁的时候，黄公望做了浙西廉访使徐琰的书吏。45岁的时候，黄公望赴京，在御史台下属的察院当书吏。46岁的时候，黄公望做了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的文书。

黄公望是在苦苦地盼出头。

《山居新语》说他“博学多能”，《画吏二要》说他“经史二氏九流之学，无不通晓”，《录鬼簿》说他“至于天下之事，无所不知，下至薄技小艺，无所不能，长词短曲，落笔即成”。

他想，他只是欠了一点运气。

他在31岁的时候结识赵孟頫（后来拜师学画大约在五十多岁），自然听说过几十年前，朝廷曾再三地延揽这个江南才子去当官，并且一再地给他加官，直加到一品大员。

朝廷是需要有才干的人的，他觉得他只是时机未到。

元延祐二年（1315），黄公望47岁了，还在苦巴巴跟着张闾。

可惜，他连这小文吏也要做到头了——他的上司张闾，在前一年处理南方地区田粮事务的时候引发了江西民变，元仁宗为了稳定汉人情绪，将张闾和手下黄公望一锅端了下狱。

更悲催的是，黄公望下狱的同一年，他一直盼望的、中断了八十年的科举考试神奇地恢复了！

入狱、出狱、丢饭碗、错过公务员考试的黄公望再也没有了任何想法。

他给自己取号“大痴道人”。

从前痴迷的，今当醒也。

从前错过的，今当痴也。

大痴道人

文吏黄公望自此消失于人间，道人大痴，重生了。

他在松江卖卜，又在虞山隐居，还与倪瓒同入全真教，更于苏州天德桥开三教堂布道。

他的道大概修得很不错。明人说他“年九十余，碧瞳丹颊”，清人说他“年九十，貌如童颜”，他死了以后，各种传说纷纷出炉。

有的传他众目睽睽之下飞升成仙。

有的说他死后还吹着笛子过秦关。

虽然大抵是胡扯，但黄公望确实颇通道义，晚年也曾与陈存甫“论性命之理”，在宣传教义上也不遗余力，他的徒弟沈瑞曾与女道士相好，怕师父罚他，竟然自残欲死……可见他秉持教规也是很严很严的。

他大抵也适合修道。

他有时候在没有人迹的荒山乱石、江湖水岸边呆坐，常常一坐很久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又常常在月夜带着酒出去，坐在湖桥上独饮清吟，喝完酒就把酒瓶往桥底下一扔，桥下都快满了。

还曾在孤山闻人吹笛，兴起也吹铁笛相应，他从山上吹笛往下走，那人从山下吹笛往上走，交会时也不打招呼，交臂而去。

清人笔记里还记载了一件事，说他把酒瓶用绳子系在船尾，摇着小船出去转悠，拽绳子拿酒的时候绳子断了，他自己乐得哈哈大笑，声振山谷，看见的人还以为是神仙。

真是个神神叨叨，奇奇怪怪的人啊。

世间俗人大抵是看不懂他的，那些荒山乱石、江湖水岸，会懂他么？

山深，岁晚

在黄公望到处云游的时候，苏州郊外三十里处，一座奇石突兀的山，一直在默默地等着他。

黄公望画过很多的山，尤多秋山。

早在他还当着小吏的时候，他就画了《深山曲坞》、《员峤秋云图》等，后来颠倒人间，又源源不断地画出《虞峰秋晚》、《秋山图》、《江山萧寺》、《听泉图》、《秋山幽寂图》等等。

明人张丑在《清河书画舫》里说：黄公望画的山水，大致有两种，一种是浅绛，一种是水墨。

水墨的代表作是《富春山居图》，浅绛的代表作，就是《天池石壁图》。

黄公望遇见天池石壁，其实很早。

元泰定年间，他五六十岁的时候，往游苏州华山，心下就十分喜欢。

但《天池石壁图》真正成图的时候，黄公望73岁。

《天池石壁图》跋文上写着“至正元年十月大痴道人为性之作”，画是送给张元善（字性之）的，至正元年是公元1341年，大痴，是黄公望吃官司出狱后常用的号。

这一年，离他入狱出狱已经十六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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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池石壁图》  元  黄公望

天池石壁在苏州西郊三十里。

池在山腰，壁在池傍，水边桥阁，参差可见。

此山原名华山、花山，因为山顶有巧石绽若莲花，但因为这潭天池，山的这一面也被称为天池山。

天池山的石头很特别，都是圆乎乎的大石头，在黄公望的笔下，便是危如累卵的巨石堆垒，莽莽苍苍的长松翠秀。

色调也淡雅，只用赭色、墨青，便点染出一派幽静润秀。

在与命运周旋了多年以后，这个曾有大志的少年，走过了坎坷失落的中年，走到了绝意仕途的晚年，此心渐已沉静安稳，少有波澜，因此他的画没有太浓烈的色彩，也不用大片的笔墨，更少有刚硬的线条，在他的笔下，他所钟爱的天池石壁明润秀拔，安宁沉静。

翰林待制柳贯在画上题了很长的跋。这个跋主要是一首长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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性之得大痴道人《天池石壁图》，请予作歌，予爱其合作，歌而识诸图上，而且以发道人燕间一笑。

连峰嶤嶤云蔟蔟，石壁天池秋一幅。大痴道人骑鲤鱼，梦入神山采蛾绿。觉来两鬓风泠泠，颢气涌出芙蓉青。谾岩下汇龙池水，巍观高连阁道星。道人弄笔笔不知，八柱谁其张地维？金绳铁纽一何壮，鸟道险绝横峨眉。三百年来画林壑，董米中间称合作，何尝惜墨点微茫，间亦涂丹记摇落。吴兴室内大弟子，几人斲轮无血指。十日五日一笔成，能事于今夸亹亹。大痴小黠俗所诃，道人迕物良已多。微君自起歌黄鹤，奈此石壁天池何？

柳贯之说吴兴（指赵孟頫）的弟子黄公望是一个真正的高人，尘世中的俗人，看不懂、也看不透他，与黄公望能相互为知己的，只有这伟岸的山水，他还说，若没有黄公望，这天池石壁也将恒久寂寞。

微君自起歌黄鹤，奈此石壁天池何

黄公望画里的天池石壁，如今还矗立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。

这一带除了天池山，还有虎丘山、灵岩山、天平山，群峰起伏、连绵相应，却少有人知道天池山（或称花山）。

大概因此，它尤其显得幽静。

春暮的时侯我去过一次。

天池还在，那些圆滚滚的石头们也还在。

山中还有快凋尽的花树，兀自独立在浓绿里，无端令人想起“木末芙蓉花，山中发红萼，庭户寂无人，纷纷开且落”的句子。

秋末的时候，又去走了它的另一面，也就是俗称花山的那一边。那时候树叶子都黄透了，衬着蓝澄澄的天，一片一片飘下来，落在苔阶上，石头边，护栏下。

那口护栏护着一口井，井沿刻着“怡泉”二字。

据说这是魏晋时支遁凿的井，王羲之题的字。

究竟有没有那么久远不知道。石板上有密密的浓苔，和着舞起来的黄叶，日光下看起来有一种极古寂的静。

六百多年前，与黄公望劈面相逢的天池山，也是这般光景么？

作者：任淡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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